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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25
2009-12-25
君子
寫梁啟超,要沐浴更衣,齋戒一晚。總是覺得這個人物太特別,他的個性、他的魅力,歷代曆家褒貶不一,文字多得能堆起高高一個架子,豈是三言兩語能匆匆說清道明。
我常有翻看照片的習慣,讀一個作者的文字,就非要看看作者的相貌。這樣的事情錢鐘書先生是反對的,以為是吃雞蛋還想看母雞;但我倒也有自己的理由。翻開老照片,是啟動一個逝去時代的記憶,那個人已經過去的點點滴滴、細枝末節,能通過影像回到你的面前。翻看梁先生二十多歲的照片,西服領結,神采奕奕、雙目炯炯有神之態,一如《少年中國說》中的中國少年。中年和晚年的梁啟超,長袍馬褂,端正有長者之風,眼神淡定而更顯平靜。梁啟超用很多筆名。二十多歲的梁啟超,如一個”乾“字,是少年中國之少年,如紅日初升,眼睛裡有千軍萬馬;中年以後的梁啟超,便像一個“坤”字,是端坐桌前的飲冰子了,比起年少氣盛,更多一絲平靜釋然。一乾一坤,他的生命是平和的。
从小佩服任公那支永不枯竭的笔。梁啟超是辦報出生,一生本就是處在風口浪尖,興酣落筆搖五嶽的境界,他倒是庶幾近之了。中國有幾人不知道他的那篇《少年中國說》:“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嗚呼!我中國豈果老大矣乎?任公曰:惡!是何言,是何言!我心目中自有一少年中國在。”每一遍讀這篇磅礴文章,都覺氣勢如虹,仿佛全身都被激奮起來。他筆走龍蛇,直道出五千年來人人心中所有而筆下斷無的話。他的演說讓你聽畢熱血沸騰,一往無前。黃遵憲評價他的言論“驚心動魄,一字千金,人人筆下所無,卻為人人意中所有,雖鐵石人亦應感動。從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無過於此者矣”。這樣的魔力,只有梁啟超擁有。
梁啟超是提出“中華民族”稱謂的第一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人定義了一個時代。“沒有袁世凱,中國的歷史不是如此;沒有梁啟超,中國的歷史也不是如此”。這是梁啟超對自己的評價。用梁啟超當年在清華同方部赫赫有名的《君子》演講作題,我知道是件危險的事情。一不小心,便極有可能淪為可笑的附加品,還砸爛了自己的聖壇。不過有的時候,你想不到一個更好的詞來刻畫那個人在你心中的形象。歷史好像開了一個玩笑,當年在同方部講臺上的那個男人,奇妙地道出了屬於自己的生命的一些秘密。沒有人知道,連他自己都未必明白。非要有人出來點破不可。
清华的梁启超周推荐了一个梁启超的书目,我认认真真做好笔记,一一跑去翻开来读,像个勤奋的好学生。不过我明白,本质不同。我讀古人醫書,每每感動,不為書中古奧文字、中草藥名,為醫者隱約現于其中的仁愛之心。看任公的東西,有一種相似的感動。有些人的作品是寫給自己看的,抒發一己之情、痛苦及快樂;有些人寫給某個領域的專業從業者,探討深入問題,不問天下;有些人則寫給眾生,希求通過文字療救心靈,哺育人心。梁启超属于第三種人。他的學術,所以動人,便在因為他把殷殷切切育人之心注入學術,使之佈滿人心人情,讀來亲切可人。
願替眾生病,稽首禮維摩。這是任公的詩。隔了遙遠的時光距離,這句他不經意間揮筆落下的句子,如今讀來,依舊感人至深。即使在《中國歷史研究法》,《墨子學案》這樣的純粹歷史學術著作裡,依舊讓你感到有血有肉,有現世關懷。架起學術高閣、自成一統的文人習氣,在梁啟超的作品裡是不存在的。他永遠是在為國民寫作,為國家富強而運筆。這是他的人生一貫秉承的使命,是他生命裡的一部分。這是他所以動人之處。
夜讀任公《新史學》, 猛然發現,這個年入夕阳、包藏著歷史厚重感的作者內心深處,依舊是當年那個站在歷史風口浪尖、振臂一呼的少年。哪怕是在學術中,梁啟超依舊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
他骨子裡存在著深刻的矛盾:說他是政治家,他不懂圓滑,不堪馬基雅維利;說他是學者,他卻比政治家更加善變主張,使人難以尋找一貫的特質。他矛盾著,卻是那樣深刻-----在中國風雲變幻、西洋思潮紛紜流入之際,他頭腦中的維新和達爾文主義思想便如同一根救命稻草,把在掌中,用來挽救億萬生靈性命,自強不息;等到塵埃落定,坐定下來閑看歷史沉浮時,人類世界種種可笑荒謬一併呈現目前,唯有厚德載物,此時的他,又如何能全盤接受進化論、硬科學一類道理。只能說人生的不同階段有不同的感悟吧。無數次路過同方部的時候,總會想起他當年那次題為《君子》的演講。時代定義了他,他又從某種意義上講,定義了時代。這層關係,註定是說不清了的。
這時又想起他少年時和中年後不一樣的眼神。從前他的眼神一往無前,一如自強不息的少年,進取勃發;後來的眼神有了細沙一般柔軟的智慧,堅定但是沉靜。經過幾番風雲跌宕後,明晃如水的少年意氣漸而沉澱為智慧和淡定。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他想必很熟悉這兩句話了。很熟悉,好像已经写在手掌中的感觉。
說來梁啟超和清華的淵源極深。園子裡面外面的人都知道,構築起清華人脊樑、讓歷代學子引以為傲的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典出梁啟超,是任公當年在同方部的講堂裡揮臂演講時引《易》所得:
周易係詞
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坤: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易》畢竟是我們的根,一幅乾卦,一幅坤卦,將陰陽二性、萬物之理巧妙地結合,賦予君子以完美的德行。有時讀著讀著,便不禁讚歎這八個字的淵深。它是哲學,它是我們心底最豐厚的禮物,絕不是那句可憐的翻譯Self-discipline and Social-commitment能夠涵蓋的。我經常和外國朋友解釋我們八個字精闢的校訓,結果最後發現哪怕手舞足蹈,都很難說清這八個字裡包含的意味。
這是中國人獨有的智慧。我想如果有一些東西能網羅一生智慧的話,那八個字可能就要列數其中。梁啟超在這裡扮演了一個啟蒙的角色,將古話重提;只是多少年了,這包羅天地萬象的乾坤二卦成了一個永恆的路標,為清華人的道德品行指路。幾十載後學子重返母校,無論歷經怎樣的世事、何等的繁華,都要回憶起這八個字對一生的影響。天地萬物都囊括了,人世間還有什麼不能化解呢?
周易六十四卦,言君子者凡五十三。乾坤二卦所雲尤為提要鈞無。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坤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推本乎此,君子之條件庶幾近之矣。乾象言,君子自勵猶天之運行不息,不得有一暴十寒之弊。才智如董子,猶雲勉強學問。《中庸》亦曰,或勉強而行之。人非上聖,其求學之道,非勉強不得入於自然。且學者立志,尤須堅忍強毅,雖遇顛沛流離,不屈不撓,若或見利而進,知難而退,非大有為者之事,何足
取焉?人之生世,猶舟之航於海。順風逆風,因時而異,如必風順而後揚帆,登岸無日矣。----梁啟超
這段話是先生開風氣的原話。從此以後,清華園有了最具備生命力的八個字。天地潤物無聲,大凡精神氣質的內化都是在無聲無息的過程中完成的。我猜想那該是北京一個平常的秋天罷,秋高氣爽,葉子有些枯黃。聞一多留在同方部裡遐想,眾人也還都沒有散去。梁啟超做完同方部的演講後靜靜地退下演講台,躲開眾人目光,繞一條小路,打開工字廳那間宜人小隔間的門,回到他古式的書桌前,松一口氣,點燈,提筆,繼續文章。但开风气不为师,他把最淵深的智慧注入了學校的靈魂。这已经够了,这已足够。
一個時代遠去了。近讀梅貽琦先生《大學一解》,不禁又憶起昨日之清華。今日之清華和昨日之清華,隔了七八十年的時光距離,變成不同時空裡遙遠的對照。
今天經常還會路過園子裡遺仿的那座西南聯大石碑,遠遠看去,就能讀出碑上四個堅定的大字:剛毅堅卓。自強!自強!那更像是聞庭那口古鐘在拉響戰鬥的警報。在歷史的某一個時刻,所有的事件噴發,偉人閃現。過了之後,人們便重新回到長久的平靜。碑上密密麻麻的許多名字都是對那四個字的見證,他們已經長埋地下。清華又安靜下來了,楊柳飄絮,鳥鳴聲聲。要解釋清華,繞不開我們的八個字,繞不開梁啟超,繞不開“君子”二字。
這才想到,這個學校的靜默無聲中蘊藏著多少東西。多少往事,多少故事。
這是梁啟超。这是提笔著书不倦,拆开他的一生平均算下来写了33年书的勤奋的梁启超。有人批他的思想千變萬化,如“廣零散”,多而龐雜,卻無精細。這是事實,他坦然接受,並且笑談自己的“趣味說”,把梁啟超三個字分解成了追求趣味生活的人,也頗有一番境界。
在他的一生中,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自我矛盾和自我否定。
在南京金陵大學第一中學的演講《研究文化史的幾個重要問題》中,梁启超給自己出了三道難題,把構築起《中國歷史研究法》的三個核心觀念推翻。
第一題:先前書中歸納法研究得出歷史被推翻,結論是 歸納法研究不出歷史。
第二題:先前書中歷史受因果律支配的結論被推翻,歷史不受因果律支配。
第三題:歷史究竟是否符合達爾文的進化論,他對此開始動搖。
從未見過這樣公開矛盾的人。一本書的出版,多少雙手已經觸摸過了他果斷剛毅的思想。現在他站在中學的演講臺上溫文爾雅地說起自己從前思維的一些局限來了。原本的神像被他自己親手砸毀;何況他這樣一懷疑,動搖的是原書的立足根基。
他是真正追尋真知的人。雖然此文一書,便將先前支撐全書的核心價值觀推翻,使之全然失去立足支撐,卻坦然以待,毫無隱言。很少有學者能做到這樣的地步。想也是因為類似的原因,學界對他並無好評。一如他的政治立場,搖擺不定,讓人看不到一貫的秉性。我則以為他是一個純粹的探求者,好像一個拿著火柴在漆黑山洞裡尋找出口的孩子,劃亮火柴,臉
上就會露出十分皎潔的笑容。他一直在期待有一天能真正豁然開朗。是呵,我們不都是在山洞之中麼?人類的知識本就有限得可笑,我們又憑什麼以為自己堅持著一貫的真理?柏拉圖對此早已有了隱喻。苛責任公者,是否對學術的期待有了一層完美主義的苛刻?孩子劃亮火柴時明媚的笑容本就應該是最為動人的罷。今天我們的學術,又有多少是為學術而學術?有幾人為真理而學術?又有多少人試圖在黑暗中劃亮火柴?柏拉图山洞的隐喻,怕是没有多少人真正记得了。任公的學術精神,或者是最值得我們深思的。最近看網上有人冷冷地說,《中國歷史研究法》不是歷史書卻是政治書,是為他的政治目的而作。批評者從來都有的是道理,卻有幾人能站到一個特定歷史時刻特定歷史人物的角度,公正地說話。想先生看到此言,必也一樣付諸一笑。又有多少人能懂他的苦心,懂得那句 “願替眾生病,稽首禮維摩”。 對於世界,他有自己的容忍。放下笔想一想,其实茨威格先生的《人類的群星閃爍時》正好適用老清華那個時代;而那個群星閃爍的背景裡,則必有任公一圈星群,在冷冷的天際裡放出自己的光亮。
前一陣子參加梁啟超周的活動,我在主幹道的大牌子裡讀到同學製作的展板,又在C樓前面,看了《飲冰室全集》、梁啟超詩稿、天津飲冰室的石墨的展品…….把自己在他的遺物前放了很久很久,從那些書裡集得些許的溫存,瞬間十分感動。這些殘存的物件總是讓我迷失在時間裡面,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可能是對他的筆墨讀得多了,幾乎能從這些存留了百年的物件中嗅出梁啟超寫字時的墨水兒味。
清華北苑舊址每天早晨有國學晨讀。那天早晨7:00,北京下了幾十年罕見的大雪。我捧著《四書章句》和西麓學社的同學一起大聲念《孟子》,哈出一團一團的熱氣。風很大,我們站在雪地裡,渾身瑟瑟地抖,卻讀得很響亮很響亮。學社的同學做了一面旗子,上面是湯盤上刻過的文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記得清華禮堂裡面提著“人文日新”的匾額,便是出自這個典故。讀著讀著,風越來越冷。一個戴著眼鏡的認真的同學湊過來對我說,“北苑是梁啟超先生的故居。”我一直沒弄明白到底他為什麼要對我說這句話,也無從明白了。記憶在這裡變得有些模糊。只是在那個時刻,我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多麼慶倖,來到清華園這個地方。我那麼清楚地感受到,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有過那麼多平靜的輝煌。
我總是感覺梁啟超是真正存在在我們血肉中的靈魂,是真正的清華的一部分。他在我出生前六十年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這裡,不會磨滅。多虧了文字的魔力。也多虧了他留下來的點點滴滴,讓我們時常憶起,有如當初。有些銘記,不用儀式,只要想起便好。闭起眼睛,回想起同方部的演讲,回想起任公,还有那刻在我们心中的八个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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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roaches to the Study of Chinese Buddhism 中国佛教研究的诸方法
演讲人:Stephen F. Teiser (太史文)
普林斯頓大學鈴木大拙欽定講座教授
首都師範大學講座教授时间:2009年12月18日(周五)下午2:30-4:30
地点:文北楼309教室主持人:侯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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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新人文讲座系列之(八)——文学与艺术
第十一讲 昆曲面向国际——从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讲起
演讲人:白先勇
主持人:格 非
日期: 2009年12月10日(周四)19:20
地点: 西阶教室(大礼堂西侧) -
题目:法治在未来中美关系中的角色
主讲:孔杰融(柯恩) Jerome Cohen
时间:2009年12月7日(周一)晚7点至9点
地点:清华大学第四教学楼4102 (三教对面)
主办: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清华大学人文社科学院中美关系研究中心
简介:孔杰融(柯恩)从耶鲁大学法学院毕业后,Cohen就任教于哈佛大学法学院,在那里他就任副院长并创建了中国法律项目。在此期间,
Cohen教授曾向后来任教哈佛的基辛格教授献计献策,并且成为尼克松总统和国家安全顾问历史性访华期间造访中国的第一位美国学者。
随着中美两国的建交,Cohen教授来到中国帮助开设最早的法律事务所。他现任纽约大学法学教授,纽约大学法学院亚美法研究所共同
主任、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
他的学生中包括很多世界级的中国法律专家、大陆顶级的法学家和律师,以及现任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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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璇琮先生第三次讲座时间
课程(讲座形式)名称:古代文学与文化研究(第三讲)
时间:12月8日(星期二)上午9:50
地点:新斋324
可有人愿同去?
